摘要: 杨兰春的青衫袖似乎有一股魔力,他那么洒脱地轻轻地一挥,就在人间引发了一场争夺战。。。。。。
杨兰春突围
(一)
杨兰春的青衫袖似乎有一股魔力,他那么洒脱地轻轻地一挥,就在人间引发了一场争夺战。
上世纪50年代,杨兰春编导了《朝阳沟》,不久就唱红了大江南北。紧接着,在黄河两岸几乎同时就出现了两个朝阳沟:河南的称朝阳沟在登封的曹村,而河北的则称朝阳沟在武安的列江村,为了争个正宗,都不约而同地动用了新闻媒体,各自取证、打了一场笔墨官司。一时闹得纷纷扬扬,马拉松式的拖到今天,仍是一笔糊涂账。
真难为煞了杨老先生。
河南的人找到他说,你的剧本是在俺那儿写的,笔下的朝阳沟明明是曹村,您怎么不站出来说句话呢?杨老先生很好说话。于是他说,朝阳沟就是曹村。这下,河北的武安人不干了,你是武安人,素材明明是取自于列江,咱列江才是真正的朝阳沟,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呢?家里的人跑到郑州市,敲开他的门找他说理,他翻出一张纸,提笔写道,朝阳沟就是列江村。
很好,该糊涂的就糊涂,谁也不惹谁。
人世间功利的裸呈,我看得好多好多,看不惯由不哩叫真,就是憋不住。旅游需要心情好,姑且不去管它。于是,这天,我走进了我心中的朝阳沟——河北省武安市的列江村。
(二)
列江,我常去。全国好玩的地方很多,有不少地方我去过,惟有列江能给我一种精神上的睡眠,让我惬意地休息。
列江是东太行里的一条山沟,口窄底宽、呈东西向纵长十华里。不知啥时候开始的,在沟的两边排了一排一排的石板房,经过漫长岁月的婚丧娶嫁,人口繁衍得多了,逐渐形成了村庄。
三面的山,犹如屏障围绕着山村,万木垂着青涎,青一快蓝一快地铺向天边;那漫山的山桃花,红的、紫的一团一团像云似雾、又像一群群羊儿在慢悠悠地蠕动;十多条山涧溪水竟向流淌,唱着、跳着绕过一两间房屋般大小而成浑圆状的红石,形成一条白练,潇洒地穿过村间,向东流动。
“朝阳沟好地方名不虚传。”这就是杨兰春故乡、河北的朝阳沟。
杨兰春似乎是一个传奇人物。
他父亲叫杨庆生,弟兄六个,他排行老五;兰春兄妹五人,大姐早逝,妹妹送与本家六叔。兰春是长子。
关于杨兰春有两个传说:
一个传说是美丽的,但却是误传还带了点儿演义性。这就是他的名字。
杨兰春原名叫杨连存。有人说,《朝阳沟》进京演出时,毛泽东主席接见了剧组工作人员,问他叫什么名字?他用标准的武安话说:“俺叫杨连存。”主席接住话茬说:“杨兰春?好,好啊!”杨兰春的名字就这样叫开了。其实,杨兰春的名字是他在1947年生病住院时,有位战友帮他登记,因战友是南方口音,“连存”听起来是“兰春”,医院就登记为“兰春”。从此,杨连存就成了杨兰春。
一个是既美丽又真实的,这得到过杨兰春老先生的确认。
1950年,杨兰春被推荐去中央戏剧院学习,他坐火车到了丰台,听广播说北京到了,就急急忙下了车,一打听,离北京还有三十多里地。他来了个急行军,背着背包行到了学校的所在地——棉花胡同。马可、舒强等人是考官,问他会什么?他说,会说武安快板儿。考官说,那你就说段快板儿吧,他就有字有板儿地说起来了:墙上画虎不咬人,蒜臼和面不胜盆,埋人不如娶媳妇,油棺材不如油大门。这四句开场白之后,他又说了一段《中原突围》,大受称赞。就这样杨兰春被录取了。
杨兰春的故居就在村东,我感叹和错愕,怎么也揣摩不透一个“村宝”在这里是怎样卵化的。
这是一个典型的北方农家四合小院。这石墙、石房、红石板儿铺就的石院里,似乎飘荡着他几十年前学唱戏的童音,依稀可见他二十三岁从这出走参军的履痕。如今这都幻化成一堆僵硬的文字,无声地表述着杨兰春先后编排、导演、改编《小二黑结婚》《刘胡兰》《花打朝》等著名现代戏、传统戏的疯狂。汲取列江的日月精华,他采撷了人间的至美,用他的天赋、他的才思拥裹着他的艺术细胞,凝结为豫剧《朝阳沟》,给了人性归纳的一个跨跃时空的栖所。以至于几十年过去了,它的音韵魅力,仍盘匝在大河上下的农家小院绕梁不绝。
就这样,我双足踏进了朝阳沟,思维也飞进了《朝阳沟》。
“往上看通到了跌水岩,好像珍珠倒卷廉”。
跌水岩在村后不远的深山里,这岩高约数十丈,春天滴珠,夏天飞瀑,迷迷雾雾,好像裹挟着无数的山野精灵。惹得银环、拴保心花飞溅的,或许是这岩魄的颤抖吧?
“走一步退两步不如不走,千层山遮不住我满面羞”。我猜度,路旁这块列士纪念碑如此地坚贞,正是它强化了王银环对城市诱惑的对抗。
一块石碑,蕴藏着列江百名烈士的英魂。
距列江几里许,就是我八路军的梁沟兵工厂。抗日战争时期,日军围剿梁沟,这百名儿男用他们的血肉筑成了新的长城,保卫兵工厂、保卫八路军伤病员:杨占如遭受敌人严刑折磨,最后被敌人在身边堆上柴火活活烧死;杨占礼和八路军伤病员藏在一起,敌人搜山,为了不暴露目标,他将自己的亲生的骨肉紧紧地搂在怀里,结果将自己的亲骨肉活活地捂死了。“想想烈士比比咱,有什么苦来有什么难。”这是温柔而又坚硬的使命启迪。
“野草湾苹果树开花结果,水库里养的鱼一条五斤”。
忽然,从幽暗的山坳里飘来了清甜的豫剧唱腔声。我去的时候,苹果树还是有的,五斤重的鱼却没有了。但是,在这荒山僻野,还游荡这宋太祖落魄时的叹息——这里横卧着一块巨石,状如官印,老农说是赵匡胤逃命时把它落在这里的。这也好,帝王的玉玺背后都隐藏着一番杀戮,它寻得一方宁静休眠,倒也是本性的皈依,善莫大焉。
给我充当导游的是一位小女孩,她长得很漂亮,虽然皮肤不那么“凝脂”,但嘴巴特别甜。她绝对是列江的忠诚的臣民,经常在竭力维护着朝阳沟的正宗性。
她说,拴保、银环列江实有其人,不过,拴保不是姓高而是姓桃,银环不是姓王而是姓杨。姚拴保和杨兰春小时候常在一起玩耍,是很好的伙伴,杨兰春参军后,姚拴保就到山东念书,在学校和菏泽姑娘杨银环相亲相爱,毕业后双双到列江落户。杨兰春就是以此为原型,写出了《朝阳沟》的。
明知是忽悠我还很爱听,寂寞人被小姑娘忽悠一下也是一种乐事。不过,我心知肚明,列江村的刘秋林先生把拴保、银环的图片和杨兰春与毛泽东同志的合影,用现代手段打造得太完美了。其中有些奥妙我只是笑而不能说,世界上有许多神秘美、朦胧美,将胡说八道放到善意的轨迹里,也是美。一晒底,就索然无味。
列江的几十道山川都笼罩着一种神密。
站在拴保、银环故居向南望去,半山崖上有一山洞,上有几百米、下有几百米,高不可攀。导游小姐眉飞色舞地说,有一年,大雨倾盆,形成洪流,从山洞里冲出一耢,说是山洞和山西某地相通;还说,有一天,有个农民刨药材,便把一根绳子搭在洞边的一个小椿树上。他上去以后,中午做饭,把小椿树砍了当柴烧,结果下不来了,便在洞里修道成仙了。
姑妄言之,姑妄听之。我嘿嘿一笑,山水游不就图个心骛八极么!
(三)
河南确实也有个村叫朝阳沟。
对此要有些宽容心,不能像某些权势者那么霸道专横。我口袋装十块钱,绝不允许你口袋也有十块钱,就像赵老太爷姓赵、听阿Q说也姓赵、就愤怒地说“不配”那样。
河南的朝阳沟原名叫曹村,他在登封市的东嵩山脚下、颖河之畔,村前村后山峦叠翠,村后有一水库,满满一库水碧波荡漾、清凌凌的,确确实实也是一个风景秀丽的好地方。
杨兰春之所以能在七天七夜写出《朝阳沟》,是因为曹村人在火热的生活中,生产出丰富的艺术原粱,然后慷慨地舍施给了他。
1957年,城市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卷起热浪,杨兰春到曹村体验生活,和男女社员们朝夕相处,此地的生活积累激发了他的创作灵感;排演《朝阳沟》的河南豫剧院三团的演员魏云等人,也曾多次到曹村和社员们同吃同劳动。
所以,戏剧《朝阳沟》无不打上曹村的烙印。
曹村有个农民叫冯宝德,他说过一段顺口溜:“往前走脸朝前脊背朝后,往南走刮北风风吹屁股。走一步退两步不如不走,吃一碗屙两碗老本搭里。”杨兰春把第三句引用到唱段里:“走一步退两步不如不走,千层山遮不住我满脸羞。”许多优美的唱词就脱胎于这些粗俗的俚语。还有,曹村人的挑水、锄地等劳作,魏云、王善朴都给它插上了艺术的翅膀,轻灵地飞舞在舞台上。
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曹村竟然也有个银环,她性赵,1983年在大冶镇做计划生育工作。可是,她并不是城市知青,而且还一生不幸,丈夫企业倒闭、自己下岗、大儿离婚、二儿车祸早亡、孙女又患骨癌。所以,“此丫头并非彼鸭头”。无独有偶。曹村也有个人叫拴保,然而,他与银环并非夫妻,早在三十多年前就远“嫁”他村。
河南的朝阳沟同样是有艺术化了的《朝阳沟》的底片。近年来,通过“梨园春”的大肆张扬,同样牵紧了游人的衣袖,经常游人如织,成为河南文化产业空间的一颗亮星。
(四)
中国文人之文人的思维诡谲,彰显到现实主义的造假规则时,即是以小真造大假。所以,谓朝阳沟河南、河北都为徒劳。豫剧《朝阳沟》魂在河北的列江,形在河南的曹村,体则是当时时代的造化……罢了吧,听如此纷争,倒不如哼几句唱词儿赏心:
棉花白,白生生
萝卜青啊青格凌凌,
麦籽儿个个饱盈盈,
白菜长得瓷丁丁……
这些清脆的缀词,都是武安的方言,加上武安落子的曲调,与河南豫剧一揉合,就显得特别有灵动感。一河二沟,都是朝阳沟的热源。旅游,神游比身游更有些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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