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雾古武当

拨雾古武当

（一）

古武当山在东太行的武安市境内。

小时候，就知道有这座山，父亲说叫老爷山，位居武安城区的西北三十多公里处。行至口上村，徒步顺右川而上，左转右拐约一个多时辰，便抵山下。

路上须小心翼翼。老奶奶说，此川多蛇，有的在树枝上缠着，有的在草丛里盘着，颜色与草、树木一个样子，一有风吹草动便吐着鲜红的芯子蜿蜒而出，谁见了都吓一跳。还有的蛇像胳膊般粗，在路当中盘着一盘，跟祖奶奶盘腿而坐的草排子一样，往往引起毫无戒备的行人一声“哎呦”。不过，我从未受过如此惊吓，倒是河坑儿里大石下的乌龟常常激起我的童心，忍不住挽胳膊、裸腿下水去摸一把。当然是十摸十空，否则便会血指淋淋的。

这条川原名叫长蛇川。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天，居住在大山下的先人忽然心血来潮：名不正则言不顺，咱这道川好赖得有个名字吧。那么叫什么呢？他们思前想后，怎么也想不出什么雅词来，川里蛇多，干脆就叫长蛇川吧。于是，这条漫漶山洪多年的未名山川就叫长蛇川了。至于川里为什么多蛇多龟，谁也未有多去考究。管他呢，还不如省些气力去山上多种些南瓜呢。

又是很久很久的一天，居住在山下的武安野农出于对大自然的崇拜，你一砖我一瓦，在山巅建起庙宇、塑起“老爷”金身。从此以后，这条川常常人来人往，举香焚箔前来祭祀的熙熙攘攘。可能是祭祀地又有了“社”的缘故吧，不知又是什么时候，长蛇川改名叫常社川了。从此，这山、这川产生了文化，什么文化，我想恐怕连更名者也说不清楚的。

上世纪末的一天，有几位专家学者登上了老爷山。他们细辨了上至隋唐、下迄民国的三十余通古碑，忽然从模糊不清又断行缺字的碑文中发现“武当山”三个字。据说，还有一块唐碑，碑中有“古武当”三字，虽然模糊但是能看清的。他们大喜过望。据《道藏》记载，真武大帝在“北方修炼，南方布道”，南方则是湖北武当山，而北方武当山在何处？却无人知晓。这里，古建筑群古朴而又迷离。山巅上庙布有序，真武大帝殿和菩萨庙、碧霞宫、奶奶庙、药王庙，大多是在明代至民国时期重修过；下庙有真武大帝殿，壁上绘有真武大帝修炼时的图像。更令人惊喜的是，好像是从荒古飘来的修炼传说，似乎都在遗址上一一得到印证。

这里就是后世道家苦苦寻觅的北武当、真武大帝修炼处——这些专家、学者经过反复论证，最后“哈哈”大笑，下了这一结论。

这天，我边走边想、边想边登，想着登至海拔一千四百三十七米山巅，望五峰逶迤、山峦峥嵘，村落点点，沃野一线，心灵总能找到宁静的皈依吧？

（二）

古武当山早已融化为一个虚幻的道坛，被扑朔迷离的岁月烟雾所包裹，留给我们的只是一种天马行空似的遐想。不过，若用唯物主义的利剑稍一剥离，将这唯心的碎片糅碎再进行沉淀，弃其糟粕，倒是还能显露些许闪亮的晶体，如萤火点点。

要说真武大帝，怎么也不能避讳这一神话传说。

一天，玉帝设宴，忽见对面有一琼花树，金星射斗，豪光灿烂。他得知此树是刘君家的接天树，内有七宝，陡生贪心，于是抽自三分灵魂，投胎刘家。孰料承继不成，在三清天尊点化下，最后投胎于净乐国善胜皇后腹内，孕十四个月而生，名为玄元，之后被立为太子。

他年长一十四岁时，饱淫富贵，又经斗母元君点化，便来到了武当山出家修炼，长达四十二年。功成正果，玉帝册封其为“北极玄天上帝”，名玄武，镇守北方，受历代香火。一日，宋真宗欲洗三宫六院的粉脂，登临武当山，见“元”字犯圣祖（赵玄朗）之讳，遂将玄武改封为真武，于是，便有了受万人供奉、端坐正殿的真武大帝。

古武当山，景色不错。青山隐隐石避，绿柳飘飘奇花，四周山色胜玉，真乃神仙造化。

我坐在磨针石上，跣足而思：想当初，真武头梳阴阳角髻，端坐石壁之下，苦苦修行，就连野雀头顶筑巢也在所不顾，全无我等今人游山之雅。有一天，他终于耐受不了修行的寂寞了，便下山行走，见一婆子，手拿一根铁杵，就在我面前这块石头上磨来磨去，好生惊讶，便问：“你在这儿磨这铁杵，做什么使用？”婆婆说：“俺的外甥女问我要绣花针，家里没有，只得将此铁杵磨成针，叫她用。”并说：“俺也知道难成，但前言既出，许俺外甥女磨成绣花针，怎能半途而废？只要耐心，必有一天能磨琢成的。”他若有所思。

不远处，有一崖曰锥岩崖。他又行至此崖下，见一老者一手用铁锤一手用锥子在崖下锥崖，便好奇地问：“你这是干啥？”老者说：“锥开崖沟，透水灌田。”并说：“心坚石也穿。”“若因一言而弃之，可不弃却前功，则不能穿石也。”真武顿悟，便回到山里，潜心修炼。

诚则韧，韧则苦，苦则成；诚、韧、苦，凡成大事者，无不历经其三境界。人世间多浮躁，只要咬得此根，便能信步红尘，百事可做。

人传说，过去，古武当山有许多风骚的女妖。我深知，道出这几个虚假的故事来是非常荒诞的。好在她们是跨越时空的，让她们影影绰绰浮现出来，使游人未免总觉得孤独。

相传，真武修炼，常受女妖蛊惑。

有一个竹竿精，自从真武到此修行，她却了淫念，便变为一女子悲悲哭哭来到坛前说，丈夫要逼自己改嫁，自己不从，跑了出来要回娘家，不想走错了路头，来到此处，天黑了，又大雨淋漓，乞求真武收留一夜。真武不为色动，女妖擅入禅坛，被真武举剑而斩。

还有一天，夜深了，真武坐坛修炼，一女子满身披孝，哭哭啼啼低头拜在坛前，说：“家遭瘟疫，全家人不得命儿，乞念真人念一卷真经救命。”她同真武下到半山处，突然抱住真武双肩说：“妾脚酸痛，乞师傅扶奴行几步。”并说，若不相扶，“就到禅坛上宿一夜。”真武皆不应允，女子却春心荡漾，缠住真武要那么那么。真武忽然省悟，这是色障，忙将宝剑举起，女子悠然不见，原来，这是一个蟮精。

中国传统的封建思想体系里，历来有分割阴阳两界和妖、人、仙合一的习惯性思维。在浑沌的人世间，若将浑浑噩噩的芸芸众生用利刃一划，便能分割出一种人等来，他们膏粱锦衣，犹嫌不足，堪忧“眼前逍遥容易过，久后终是一枯骸”，便思得道成仙，长生不老；然而，普通的、自然的、全具备人的要素的人是不能上升为神仙的，必须在困顿中磨练，待消磨完了七情六欲，使情感不在荡存，才能成正果。同时，荒野女妖，不甘心永远陷于寂寞，往往企图吸取得道人的精血，以使自己圆满。遗憾的是，这种转换又极为不便利。于是，在古武当山这一方山野里，就展开了数场这样的修道人与女妖的大争斗。

其实，这是中国封建文化在苍穹飘舞，轻轻地一抖后洒落的几粒碎渣，只是把它妖化罢了。女人是祸水，裹姒不是祸国么？玉环不是倾城么？女妖就是要祸人，男尊女卑的思想又一次在武当山的道坛上张扬。

不过，道学思想并不都是主张这样沉重地压抑着自己和别人生命本体的自然流程而修炼的。所以，道教学说中不但有房中术的著述，而且还有了男女“双修”之说。即选取初潮少女作为炼丹伙伴，宣称“人元要择活鼎”，又说“初鼎（处女）乃柔弱之火，温和之气，足以长养发生而成大丹”。这样，一面怀拥妖娃，温香暖玉；一面潜心修炼，含辛茹苦。这对矛盾体在修炼程序中亲密融合，实是道家一件虽赏心但不悦目的事。因此，真武选择了单修，这样，使生命意识的激流不能不在崇山峻岭的包裹中变得恣肆与怪异，最后突变成一个归结性的偶像，在道家精神世界，成为一个肃穆象征。

道教的起源之一，就是原始社会的鬼神崇拜。所以，如果“唯物”，真武修炼就未免有些荒诞。但“唯心”的鬼神崇拜的另一面，也在弘扬善行，这就有了真武得道之后的除妖之说：真武在古武当山修炼的时候，曾脱肚儿肠于山中岩石下，常吸天地精华，肚儿成龟精，肠成蛇怪，占川为霸，糟蹋良家女孩子，四方作乱得不得了。真武和它们几场恶战，把这两个孽障收服。此后，真武大帝的帐下就有了龟、蛇哼哈二将，而长蛇川也就少蛇少龟了。

自古以来，神都是人造的，真武的神话也不例外。据说明太祖朱元璋平定天下时，曾得真武神暗中相助，因此开国后在南京立庙奉祀真武。他死后皇太孙建文帝即位，他对诸位皇叔在各地拥兵自重而感到忧虑，便采纳大臣建议，实行“削藩”，准备削夺燕王朱棣的权力，因此便有了历史上的“燕王扫北”——朱棣在南京血腥屠城、逼建文帝自焚于宫中，之后建都于北京。叔于侄争夺帝位，这明显是严重违反封建伦理纲常的叛逆行为，朱棣坐镇北方，为了师出有名，便制造出北方真武神佑的神话。他黄袍加身后，下令在全国各地大修真武庙，宣扬真武神降临显圣，呈现瑞祥。

历来的专权者都是这样狡诈瞒天，孰不知这美丽的神话里面，包裹着多少人间的腥风血雨。

如今，这一切都付于红男绿女把酒谈笑间，被山风轻轻地一吹，落在游人的袖里，被带向四面八方。

（三）

游古武当山，喝上二两“古武当圣酒”，就格外觉得飘飘然、有成仙的感觉，是因为这种酒就含有一种不明成份。张三丰就是喝了这酒，悟性大开，独创出内家拳的。

据《明史·张三丰传》记载：张三丰名全一，又名君宝，道号玄玄子，又号三丰。他是辽东懿州人，据说生于元定宗三（1248）。其人长得颀长魁伟，龟形鹤背，大耳圆目，须髯如戟。同现在的话说，他长得很对不起观众。他行事还特别怪异，寒暑惟一衲一蓑，所啖升斗辄尽，或数日一食，或数月不食。但他很聪明，有读书过目不忘的天赋。喜游而又游处无常，能一日千里，登山如飞。隆冬卧雪中，鼾睡如故。善嬉戏谐谑，旁若无人。因不修边幅，被称做张邋遢。

明洪武初的一天，张三丰来到古武当，结庐而居，供奉玄武香火，以游方高道身份收徒授道。后来，他到湖北大巴山脉的太和山隐居修真，被武当山及各地道士奉为祖师，形成三丰道派。明英宗诏奉张三丰为“通微显化真人”，世宗又加封为“清虚玄妙真君”。

明人黄百家《内家拳法》说，张三丰原精少林外家拳，后改创为内家拳法，“得其一二者，已足胜少林”。因此，被推为武当内家拳法创始人。殊不知，其内家拳法正是创于古武当山。

那一天晚上，他在草屋饮圣酒小醉，忽见窗外庭院的树上有鹊，正与地上蟠曲之蛇相斗，每当鹊上下飞击长蛇时，蛇乃蜿蜒轻身，摇首闪避，未被击中。三丰顿悟道家“贵柔守雌、以柔克刚”之哲理，于是便运阴阳，独创了“行如羽、动如蛇”的太极三丰掌，之后又扩展为太极拳、太极剑术，既可煅炼精神形体，又可防身御敌，这是道教对中国文化的一大贡献。

据说，明成祖登基，不仅崇奉真武，还仰慕仙真高道，屡次遣使寻访张三丰，十年来未曾找到。其实，此时张三丰正在古武当山，也就是后来人们常说的“邯郸悟道”。如今，古武当山恢复建起了三丰城，它坐落在主峰下的山梁上，背腾青龙，面卧白虎，右拜玄武，左翔朱雀，蔚威大观。通体用优质青料石精雕而成、高六米的三丰石像一派道骨仙风，充满了扑朔迷离的传奇色彩。

张三丰认为，“功名无大小，总要及时进退。何以能知其时？凡于功名中平心一想，曰吾之功名不过止于是也，即止之，便可得其时也。抑或有不尽头处，然宁不及，毋求太过”；“故知进退者，乃能成为哲人”。所以，他视权势如草芥、财富如粪土，明成祖多次下诏书请他，他都是避而不见。共实，他对黑蚁争穴、苍蝇竞血的世道，活得不耐烦了，才选择了避世。可有些人戴着“跑”来了的乌纱帽，既横行于世、争利于市，又很滑稽地在这儿燃上几根香，求三丰爷爷保佑。一天又一天，这个去了那个来，使三丰哭笑不得，得不到丝毫的平静与安宁。

三丰城的两侧，据说是古练功场，这宁静的旷野至今还飘舞着一种声音、讲述着这么一个故事。

清明末期，古武当山下常杨庄的李氏始祖李荣安，巷唤李老顺、俗称黑大刚，练武当内家拳已达如火纯青的地步，尤其是气功练得特别好，威震河北。某年中武举，因其为人刚正，族人怕其惹祸而受株连便竭力劝阻，李荣安便不入朝而当商贾。一天，李荣安行商途经马庄村，见头口渴乏，便向一财主人家借水桶打井水饮头口遭拒，怒气冲冲来到麦场，两个胳肘窝各夹一个碾磙子、左脚又挑起一个碾磙子，右脚点地“噔噔”地弹到财主的井旁，将三个碾磙子大头朝上一起塞进井口里。财主吓坏了，连忙好言相求，李荣安用手一拨动，三个碾磙子滚到了一边。人说李荣安行侠仗义，朋友颇多，大朋友七十二、小朋友多如牛毛。显然这带有演义色彩。不过，常杨庄多有人会几下拳脚，民国时期还到外地当拳师，可惜未像永年杨、武氏成了那么大的气候。

如今的古练功场虽然少了阴阳太级八卦、梅花桩，成了红男绿女温柔之地，但道教各派的文化经过弃伪存真的漫长过程而在这融合，随着岁月的流淌，归宿在中华民族精神文化的殿堂，熠熠闪光。

它倡导“天人合一”，回归自然，“致虚级、守静笃”，挣脱“人为物役”的名利枷锁，不受世俗牵累，修养“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冱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飘风振海而不能惊”的心性。它宣扬“忠、孝、廉、慎、宽、裕、容、忍”的“垂世八宝”，特别强调“孝至于天，日月为之明；孝至于地，万物为之生；孝至于民，人道为之成”的理念。它崇尚个体生命，以“贵己重生”的价值观为本，主张“全性保真，不以物累”的思想，并下划了“利己而不损人”的道德底线。它坚信“我命在我不在天”，长生可为，养生有效，主张为追求长生而积极探索自然法则，将生命延至永恒，但反对消极地顺应自然……

当然，道教文化中也有消极的成分。道教的长生术杂而多端，概括起来则不外乎“外服丹药、内炼形神”两大类，其中的服丹药就未免有些荒堂，尽管据传说道士在用硫黄、硝石合炼时无意中发现了火药。好在人们理智地承传了“内炼形神”，强身健体，摒弃了“外服丹药”，这是对道教文化的最好成全。

好吧，现在游山。遍山密密麻麻地游人都在游山。春秋二分、冬夏两至本是道教的八节斋，旧时，这里举行醮仪，开展斋醮活动，按照天门地户、八卦榜等道置坛场，用酒祭神，道士作法各有职司，坛场以外的人人为斋客，好个热闹。可惜今个儿无有，只有游山。游山下来，找个饭店小坐，痛痛快快喝上二两“古武当圣酒”，没准儿会与达观共生契约的。

（四）

我登上了“之”字形的盘山路，但世间不公，仍在我心海掀起波澜。

北方的武安武当山与湖北的武当山有“北兄南弟”之说，其实在身份上并非一等。

湖北武当山可谓御用道场，从永乐十年（1412）开始，明成祖就命朝迁官员率三十万军民大举修造道教宫观，历时十余年，耗费钱两难以数计，建成了拥有八宫二观、三十六庵堂、七十二岩庙、三十九桥、二十亭的庞大建筑群，其中建于主峰上的太和宫金殿，全用铜铸鎏金而成，其规模宏伟壮丽，天下难匹；他还特封武当山为“大岳太和山”位在五岳之上，钦选数百道士居住各大宫观，并将二十余名高道分别授予住持、提点、副官等职，赐六品官印，还拨赐大批田地佃户供养宫观道士，赏赐布匹及香烛灯油，轮流差遣军民修理洒扫宫观、守护山场，所需费用由皇室或国库支付。从明代开始，湖北武当山的发展就有了可造的政治基础和经济保障。

而古武当山呢？古武当山则是民用道场。早在盛唐时期，武当山脚下的武安山人就在其海拔1437米的山巅立庙，供奉真武，到了宋代，已成规模，之后逐年修缮，形成了上下两庙的建筑格局。一位白发老叟说，过去山顶上有碑四十多块，直到文革前还有一个唐朝的碑，立在宫观的旁边。如今，唐碑没了，仅存的二十多通残碑默默地蹲在草丛中，因碑文模糊残缺难认，只能标志着宫观的荒古。民国元年的一天，大名元城县五品顶戴孙绍岩登上了古武当山。他见宫观辉煌庄丽，便刻记下如此的情景：真武帝庙，宫殿磐郁剑气冲冠宵汉，亭阁辉煌文光射夫斗牛，更兼山门钟鼓两楼雕刻彩画壮丽，大足以盛其威风，无疑蓬莱仙岛，俨然瑶池天台。正因为古武当它出生卑微未被皇帝老儿赏识，所以，虽然比湖北的武当山苍老，但却长期缩在太行深处，成为道教建筑中最尴尬的一群，承受着如同“贤士遗于野”一般的寂寞。

特权政治就是这样地无孔不入，连圣山也不放过，令草民万般无奈。

一直走了约一个多时辰，我到山顶了，此时才有了宁静无为、恬淡闲适的心境。

头顶上是瓦兰瓦兰的天，像一个兰色的帐篷把我罩着，半山腰中飘着灰色的云层，一会儿像山峦、一会儿像绵羊，徐徐地变幻着，忽然起风了，这些云层立马变成了怒涛，顺着山峡匆匆流去，汇入白灰色的天海。远处是什么也看不见的，好像宇宙的黑洞把一切生灵都吞噬了似的，惟有不远处的山坡摇曳着松树、柏树、核桃树和一些不知是什么树的身影，牵牛花、山丹丹花、野菊花还有一些无名花挤在上百种药材和绿草丛中吐露着红、紫、黄、蓝，引得斑斓蝴蝶纷飞、诱得小黄山蜂团团地乱转。“扑棱”一声，一只山鸡从我脚下不远处飞过。“野猪！”我顺着声音望去，模模糊糊只见一个庞大的动物，三转两转钻入灰雾之中。

导游小姐芳龄二十，脸蛋儿像山林中水灵灵的苹果，具有天然去雕饰之美，说起话来也甜脆脆的。她说，山顶有四景，日出、霁云、山海、夕照；有八奇，东山有阳山奇观、大鹏展翅、神猴献瑞、双龟对背，西山有毛公峰、鲁迅峰、茶壶山、太极掌。

古武当山顶的日出我欣赏过，那是一个十分壮观的情景：东方一片灰色微白的云海，四周一派黑沉沉的灰暗，我飘飘然如只身于范穹之间。不经意间，只见云海中撕开一条白色的缝隙，隐隐约约觉得有一个鲜活的宁馨儿在蠕动，瞬间，仿佛有位少女轻盈地拨开了纱帷，露出了红彤彤的粉面，羞层层煞是逗人。眨眼间，少女怒发冲冠，甩掉红盖头，脸宠突然变成杏黄色，迸散出刺眼的光亮。这时候，一切阴霾匆匆地退去，山山水水一派光亮，兽草花鸟在山顶山下勃发出一派充满无限生机的欢腾。可惜这次登山，除山海以外其他都无缘目接了。遗憾了几声，马上又找到了些自我安慰：所站的这个地方，虽然不天朗但是气清，能够闭目骋怀、天马行空地、自由自在地遐想。安妥的将是一个灵魂，自立的将是一个人格，有此也就罢了。

我上了金顶，游了桃花山，转了百草泉，踏过天桥，然后乘坐一千五百米的索道下山。武当山为武安之北方冠首屏障，由系武安而得名。它能成为一旅游胜地并将道教文化再次光大，首先要归功于并不遥远、还能十分清楚地看出面影的张志新。是他倾其家财精心打料，使“身处深山无人识”的古武当山显露道家文化的一角，让游人留下了一层有一层的脚印，带走一缕又一缕的清风。

拨开云雾，古当山露出峥嵘。雄哉！好一个被历史掩埋之久的太行古道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