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天池

太行天池

近几天，有一个外地的朋友问我：“武安山山有景，好玩的地方多，你告诉我，最值得一玩的地方是哪里？工薪阶层,短假短旅游，只能去一个地方。”

朋友这样问我，我遇到过许多次，每次我都脱口而出：“京娘湖。”

（一）

出武安城西行三十五公里许，就是京娘湖。这个停顿符号很秀丽、很深沉。

在我一些有文化底蕴的朋友群里，知道“赵匡胤千里送京娘”的很多。所以一提我们的京娘湖，狐疑的目光就忽闪忽闪，发出质疑的信号。都怪冯梦龙那个糟老头，或许他“游戏烟花里”，被秀色所醉，在挥洒《赵匡胤千里送京娘》时，把这个湖给忽略了吧？

所以，关于京娘湖，不得不再费一番笔墨，从赵匡胤道来。

后唐明宗天成二年（公元923年），洛阳夹马营内一个婴儿诞生。相传是儿初生，赤光绕室，经宿不散；异香裹体，三日不变。因此叫做香儿。香儿就是赵匡胤。

几年后，赵匡胤长得面方耳宏，眼大眉浓；身高七尺，钢筋铁骨。他不喜静居，往往乘隙出游，与邻里少年，驰马角射，豪放不羁。

某年元宵，赵匡胤与一帮浮浪子弟踏月观灯，走进洛阳皇家妓院——御勾栏内。当时，有南唐进献的一双绝代佳人——大雪、小雪正在歌舞献技。大雪，乃是后汉皇帝的宠妓；小雪则是太师苏逢吉的禁脔。时有一豪家子弟出厚资要在床上包她们的“二奶”，遭拒。赵匡胤大怒：勾栏乃烟花场所，人人可以取乐，怎么皇家贵戚能包得别人就包不得？于是一愤之下砸了御勾栏，打死国戚尹蟠，又大闹御花园，皇亲王继仁又成他的棒下之鬼。后汉末代皇帝刘承佑龙颜大怒，下令缉拿。匡胤想：这下玩完了，便跑到关西杀了奸贼董达，得了一匹玉麒麟，急急逃难他乡。

后来，赵匡胤与京娘相遇，地点在一个观里，这似乎无大争议。但观在何处？自有两说。冯梦龙说是太原晋祠旁的清油观；摩天岭两侧的村民说是岭西北约七十里处的山西拐儿镇南岔村紫微观。笔者踏雪爬山，曾苦苦累累走了好一程的路，搜集了许多口头文学，认定为后者。因为，从南岔村至摩天岭，村村都有“千里相送”的文化烙印可以指认；从摩天岭到活水村，处处都是“千里相送”有限度的延伸。在这千里链上，京娘湖则是这“相送文化”积淀最厚实的地方，就像这湖，被双峡锁着，永不浸漶。

不过，如此较真，作者也有些茫然。“千里相送”，在正史偌大一个世界里，纵便寻遍生偏角落，也没有发现它的藏身，充其量只是稗官野史而已。后来一想，这样，倒也不错！没有禁锢，咱就“野”吧。于是，摩天岭脚下的山村野夫一站立，这封存久远的文化激流便哗地一声奔泻出来，在民间吞吐千年，令大贡生冯梦龙的秃笔也显得萎靡柔弱。

好吧，冯老先生，咱就求同存异，尊重一下民意吧。京娘，年芳十七，汴州“双车刺史”之女，因父戴“莫须有”罪革职还乡，居住在蒲州永济县小祥村。某年，京娘随父到曲阳县烧香还愿，路遇响马，被抢至观内。后遇赵匡胤救出又“千里相送”，出观后越摩天岭，经武安三川口，在京娘湖缠缠绵绵，留下一缕千古不绝的情思，缠绕在两峡绝壁，让后人发思古之幽情。

京娘湖的山水不完全是自然山水而是还有人文山水。现在已有不少一对对相拥的红男绿女面对碧湖青山指指点点，来破解这千载之谜。

（二）

到了沙洺村，往北一拐，便进入约十公里的山路，直抵三川之口。十公里山路不算太短，但你绝不会感觉到这是造物老人拖泥带水、絮絮叨叨地在唱武安落子《端花》。山的阳刚、风的阴柔、林树的嫩绿、河石的老壮——这诡谲的铺垫，再排伸十公里，也不会让人困觉。

武安历史上有一女诗人叫李丽媖，生卒年代不可考。她有一首诗单道其妙处：

太行山下脊，形胜孰能齐？

一线盘空上，三宵入望低。

杂花薰山献 山鄂，怪石碎轮蹄。

千古孙阳顾，何人解骏嘶？

想当年，这名闺秀可能是乘着香车宝马进川的，又不知因何事心事重重。我想，她很可能是失恋了，抑或是做了霍州知府白昶的继室，遇到了什么不痛快的事。不然，她绝不会有如此烦杂的心情。

如今，这条路上经常刺溜着“奔驰”、“桑塔纳”、“飞度”。或披发肩、或鬈发女郎，老老实实地依偎在“白马王子”怀里，小猫般绵软可爱。打开车窗，让川风飕飕地吹吧，她可能什么也没想，也可能想着什么。总之，他们谁也没有准备从神游中清醒过来，因为清醒的人是必须经受“千里相送”诱惑的。

凝固的身旁，突然“哎哟”的音符响起。京娘湖到了。一条形似石龙大坝将双峡一锁，给人一种满足的欣慰。好像几十年前，武安举全县之力在口上村打造这一百八十五米长的巨坝，就是给这种旅游仪式贡献一个观礼台。

其实，错了。1966年4月，当时全县四十四个公社、万名民工，大战三年零六个月，于1969年8月30日建成这口上水库，完全是为了削峰拦洪，解决十多个公社的人畜饮水。其民工思想没有这么伟大，他们吃着玉米面窝头，住着简陋的工棚，每天悬崖打孔放炮，拉车运石，思谋着怎样多挣个工分养家餬口。

当然，这里不是精神荒漠。这里也曾是许多年轻人爱的圣殿。他们不是“千里相送”而是千日相伴，异性相吸、灵犀相通，于是出现草棚、河滩的野合，而这种出自动物本性的爱，总比匡胤与京娘的春意伟大。妙龄男伟岸强壮，豆蔻女风姿绰约，人类最崇高的杰作应当出自他们心灵、肌肤完整的结合。

两千七百亩的碧水处女般静守了二十余年，忽一日，“朝阳”产业之风微微吹起她的衣裾。有一天，杨成武来了，他还是指挥千军般的威武；赵朴初来了，他还是那么诗兴饱盈；启功来了，他还是那么笔惊鬼神。瑰丽的传说——“千里相送”使他们也涉足了这个人间的至爱，分别挥毫、饱蘸浓墨，泼洒下“京娘湖”三个遒劲大字。

这里毕竟只是一坝、一湖、两峡，但至此却完结了人文景观与自然景观的结合，冥冥中给了我们当代游客的一个惬意的憩所。

（三）

两峡碧水调皮地依偎着一个山包，形成了北方罕见的“人”字形液体绿道，使京娘湖的腰肢显得那么细瘦。湖水绿得嫩柔、绿得俏丽；湖的两面陡崖如削，隐天蔽日。深深的山林中，茫茫的湖水上，时时传来一声声愉悦的惊喊，这是人们选择了大自然，让寂寞忧郁的心灵来一次恣意地释放。

“船哥”将游船开过来了，等什么？上船、游湖吧！将“千里相送”放到一边去，先游仙灵峡。

稳站船仓，神思小醉。面对碧山绿水，让凉风轻轻地吹着，让游船推起微波、犁出白痕而溅起的碎水珠轻轻地飞洒着。千万别醒过神来，清醒了，喧闹、倾轧、争斗……会让游船承载不了。

可是，神思很难稍歇。“导妹”巧舌喋喋不休，给京娘湖倾注了最瑰丽的传说，好像下决心让她汲足人间至真、至善、至美，与自然精灵合璧。

“看哟，看！那些山像不像神女粮仓？”

“神女粮仓”遥遥排布在天际边，第一次给人们带来惊喜。数十山头，呈环形依次排着，很像旧时农家用席子围起的粮囤。好像苍天早有意要为我们今天的旅游铺设一个观点，在死寂的山川增添了一把烟火。这被选中的自然粮仓，满满囤囤，囤囤满满。“民以食为天”，旧时，武安年荒人饥，死者过半，白骨如山。人类原始的理想憧憬只能是粮仓。

船过“老虎洞”，复穿一线天，驶三百五十米水路，人们还沉浸在“峰与天相接，舟在天上行”中醉意未尽。忽然，“导妹”黄莺般的声音划破了僵寂。“大家看这山，宽阔宏大，如刀削斧劈。像不像一巨幅荧屏？据说，这里面是一处巨大的财富宝库。在雷雨交加的深夜，陡壁上会隐隐约约地出现山水人物画像，还有犬吠、鸡叫、人语的声音。”

山水美不美，全凭导游一张嘴。

“导妹”樱桃小口这么一张合，于是这壁山崖，便陡添了一种神秘美。山崖内，应该有一个物质丰富、政治民主的神秘世界。那个世界有指令而无霸道；有分配而无纷争；还有官廉民勤、还有人人相拱、还有桑间浦上的恋情欢爱。一壁山崖，只想把那个世界显现出来。

舱内，聚满了一群早有“安全如天”的人，从一上船他们就没有出过舱门，慈祥的母亲羞羞地半敞着胸襟在给婴儿喂奶；安祥的老人眯着眼睛从船窗远眺，显得十分满足；几对浪漫青年，相互抚慰着、双唇相吻吸吮着爱的琼浆……让“导妹”喋喋不休吧，让山川张牙舞爪吧，这里，每个人都拥有各自不同的世界。当然，还有谈笑自如的声响。

忽然“哎哟”一声的惊呼。船近叠月桥，随之船头也掉了一个弯儿。

浪涌川谷涛声高，风推明月过叠桥。

搭衣岩下论太祖，梳妆台前议红娇。

三峡碧波传千名，四壁青山颂今朝。

若无群英回天力，何来游客陶情操？

这是一首咏叠月桥的诗。其实，这桥原本是无有什么诗意的，实质上是一项不得已而为之的工程。

20世纪70年代，举国建设都在“备战备荒”权威思维下进行，按照全盘考虑，这里设计了一条战备路。双向并进，进展很快，然而这必越的峡沟太深了，发拱用的杉木太短，无法支模筑桥。一位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说：“这难啥？先用杉杆支起模板，建一个桥；再在桥上竖起杉杆支模，再建一个桥，不就行了么？”几十年前那位年轻人不经意的思维却为今天的京娘湖添了一景。于是，有了全国罕见的叠月桥。

就这样，叠月桥把“鬼斧”与“人工”连结在一起，把京娘湖的包容性、神秘性显现出来，意象纷杂，既有荒古又有现代的韵味。

（四）

船进宋祖峡与京娘峡，就如进入后汉的时光隧道，湖水的音声漂漂渺渺，石头的声音嘶哑深厚，山、水、草木都在倾诉着一个美丽的传说。

宋祖峡与京娘峡同在门道川内。门道川蜿蜒百里许，建湖前是晋出太行达中原的重要通道。想当年，赵匡胤和京娘就在这里，进行了一场人性与礼教的大较量。

绿阴下有一残垣，后汉时这是一个客栈。

那天，赵匡胤和京娘离了紫微观，登上摩天岭的峻极关，拜了关上观音庙里的菩萨。京娘忽见关之两旁刻有一幅对联，“私图小我，独径分道；惟同大观，万途一辙”，系东晋主薄卢谌所作，心中似有所悟。

他们来到这家客栈投宿，已是傍晚时分。赵匡胤见鸟鸣幽林、鱼戏绿潭、风推落日、百花含羞，便脱下脏衣换上新妆登山游玩；勤劳贤惠的京娘急忙把匡胤脱下的脏衣洗干净，搭在客店旁的山枣树上。可是，收衣服时，枣树上的倒钩却把衣服给挂破了，京娘很惶恐。赵匡胤见她楚楚可怜，就说：“这不能怪你，枣树要是不长钩就好了。”奇怪的是到第二天，这里的枣树都没有倒钩了，直到现在也不长倒钩。

后来，搭衣服的地方形成了村庄，名叫达衣岩。

这是丹墀金銮的前身么？金口御言，生灵不幸。我总觉得，赵匡胤有豪气，但更多的是霸气。

所以，这注定了京娘要为这位准皇帝殉葬。

滴翠潭距达衣岩半里许，传说是京娘投水自尽的地方。

“千里相送”，京娘爱上了赵匡胤。一会儿她说脚崴了，趋势倒在赵匡胤怀里，一会儿说骑马累了，撒着娇让赵匡胤搀扶。到了这荒村野店，京娘要以身相许，赵匡胤却霸道地拒绝了，还振振有词：“大丈夫天下未得，怎么能留恋儿女情长！”在美人与江山之间，赵匡胤先选择了江山，这使京娘羞愧难当。第二天，在现在这个叫梳妆台的地方梳妆了一番，便香殒碧潭。

人道赵匡胤还有些情义，后来，黄袍加身，封京娘为贞义夫人，并在现在的贞义岛上塑了京娘塑像；还有的说京娘跃潭未死，在禅果寺出家为尼，一盏清灯了却残生。不管结局如何，我认为这一潭碧水就是一座液体的贞节牌坊。

如今，绿绿的湖水，把来湖上的人们的思想都轻轻地摇碎，自然的人性与封建的伦理都幻化成一种热闹的谈资，来愉悦人们的感官。登贞义岛对京娘膜拜的人，心中并无几多虔诚，眼神多关注的是京娘湖的山兔肥、野鸡嫩、湖鱼鲜。

京娘投水，赵匡胤应当有一段令人心碎的《祭潭文》，可惜民间未有流传，只是传说，在宋祖峡壁上曾浮载过他的凌云壮志。

欲出未出光辣挞，千山万山如火发。

须臾走向天上来，赶却残星赶却月。

虽然百年沧桑，字迹依稀可辨。可惜如今遗迹已被湖水淹没，就像赵家王朝被历史长河淹没一样，只是作为一种物象，象征着人文历史非常稠厚。浏览可以，钻进去较真却未免徒劳。

（五）

站在京娘湖一旁叹息的，还应当有个人，这就是韩令坤。

他是武安挂金峪（今南沟村）人。少时赵匡胤喜结同党，与许多倜傥不群的五陵少年往来无间。他最为莫逆的有二人，一为太原的慕容延钊，二为武安的韩令坤。

拉出韩令坤来，还是想说说赵匡胤的情事，因为在他遇到京娘之前，就有了一次艳遇，对象是一位社会最下层的女孩子，叫韩素梅。

赵匡胤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平时就常去找女人玩耍。有一天，他和韩令坤等人走进勾栏，遇见了妓女韩素梅。韩素梅长得倩姿闭月、杏脸羞花、娥眉曼倩、星眼清灵；那身材不长不短、不肥不瘦、十分婀娜；裙下双钩不满三寸，最及销魂。她像京娘那样向赵匡胤百般示爱。韩令坤在一旁撺掇说：“佳人难得。素梅一见了面，便属意于你，真是前生缘份，还以答应为是。”赵匡胤便赠玉佩定了姻缘。

后来，赵匡胤陈桥兵变，韩令坤还为他黄袍加身伸出一手。于是，赵匡胤委韩令坤权扬州军府事，韩令坤发万余丁夫，筑故城之东南隅小城，分布阡陌，别立桥梁，留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的绝伦美幻。建宋后任天平军（今山东、东平）节度，加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同平章事。

韩素梅比京娘聪明。她知道赵匡胤朝三暮四、爱欲无常，归良的名份是要的，但婊子照样当。人活的就是一个过程，才不为一座贞节牌坊而闺中待老的。

由此想到京娘。

假若京娘在达衣岩用一场瑰丽的淫邪，换取了一块玉佩，能永远的得到温热的肌体、无羁的畅笑、情爱的芳香么？

在京娘湖畔，还站过一个人，那就是唐王李世民。唐初，李世民率兵数万，堵截刘黑闼，曾在此筑堰堵水、水淹刘军，刘黑闼大败北走突厥。

京娘湖这个地方走过两代帝王，但一把眼泪、一场腥雨，都被熙熙攘攘的人群、匆匆忙的脚步所溶化，如今已沉淀在湖底，徒让漫山的黄栌增润、野桃花滚色。

太累了，还是去看湖坝簸水吧。百米长瀑，直下千尺，珍珠卷帘、迷雾充川。端庄与顽泼、执著与旷达、悲壮与滑稽，都浑成一个巨响音符，连带着润湿的空气也发出怒吼。

什么是伟大？什么是永恒？有些人一辈子也破解不开这个谜。还是看山游湖吧, 京娘湖有十八景。